不久前，国风舞剧《永乐未央》在北京中央歌剧院连演五场。这部以山西永乐宫搬迁史为题材的作品凭借“让壁画跳舞，让古建发声”成为社交平台上的热议话题;而在上海，“新国风”舞剧《李清照》的上演，也为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十周年庆系列演出活动季拉开帷幕。为何有的舞剧被评价“好看”?除了和编舞技巧、舞台调度有关之外，还关乎把观众放在什么位置，能不能让观众在剧场里真切地感到：这一切与我有关。
走进剧场的观众，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生活经验、成长记忆和情感判断，也带着对爱情、苦难、理想、奋斗等主题的个人理解。正因如此，舞剧的“好看”往往取决于作品能不能为观众打开一条路，让人愿意走进人物、走进情境、走进情感。从这个意义上说，接受“作品在观看中完成”其实并不玄虚，观众被作品打动，往往不在于懂了多少理论，而在于舞台有没有留有一个可以介入的位置。以经典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为例，60多年来之所以常演常新，并不只是因为旋律鲜明、动作利落、舞台形象深入人心，更因为它为观众提供了一条清晰有力的情感线索。观众跟着吴琼花一路走下去，从压抑、挣扎，到觉醒、奋起，再到看见更开阔的人生方向。可以说，这部作品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就在于将人物命运、舞台节奏和情感表达结合在了一起，让观众“看得进”，也“跟得上”。
与之相比，《天鹅湖》《吉赛尔》这样的经典西方芭蕾则是另一种介入方式。比如《天鹅湖》中最动人的往往不单是技术难度，而是湖边双人舞那种如诉如泣的情感表达，观众未必熟悉剧中那个世界，却会先相信那份爱情，进而相信人物的命运。再如《吉赛尔》，观众之所以会被打动，也并不只是因为它讲了一个凄美故事，而是因为它让人们对一个受伤、失望、最终化为幽灵的少女生出怜惜之情。也就是说，经典作品之所以“好看”，常常不是因为它离现实多近，而是因为它总能找到一种方式，把陌生的故事变成观众能够共情的经验。
由此可见，舞剧能不能真正走进人心，关键不在于讲述了多么宏大的故事，而在于有没有处理好观众与人物之间的关系。是让观众迅速认出熟悉的情感经验，还是引导他们走进原本陌生的生活处境;是给观众提供清晰稳定的情感入口，还是让观众在观看中慢慢生出更深的理解，这些都会直接影响作品能不能打动人。而这种“进入感”，归根到底又落在人物能不能立住方面，人物一旦活了，才会被观众真正关注。比如舞剧《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之所以让人难忘，是因为舞台上的她有了可感的底色。无论是那带着几分清高与敏感的亮相，还是宝黛钗三人舞中她轻轻转身、分开宝玉与宝钗双手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神情，都是在讲述人物的心事。观众正是在这些细微处看见“黛玉”，也看见了一个会爱、会痛、会逞强、也会受伤的“自己”。
从创作实践看，最省力的办法往往是给观众提供一个过于稳妥的“位置”，让他们始终站在光明、圆满、被肯定的一边，在连续不断的确认中获得顺畅的愉悦。这样的处理并不是没有效果，但如果舞剧只是不断重复观众已经熟悉的情感结构，“好看”就很容易变得单一，甚至变成一种习惯性的顺从。反过来说，如果作品一味追求陌生，一味打碎观众原有的观看经验，又容易让人进不去，最后只剩下形式上的新，却失去了情感上的通达。真正有创造力的做法，恰恰不是一味迎合，也不是刻意疏离，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分寸。既让观众在剧场里有地方可“站”，愿意跟着人物走下去;又不只是把他们留在最熟悉、最稳妥的感受里，而是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他们一下，让他们换个角度再看一次人物、再看一次命运。只有这样，观看才会变成一次真正发生在内心里的经历。
因此，一方面，舞剧创作应更重视人物的真实分量，而不能只满足于主题上的鲜明。真正打动观众的最终不是概念，而是人。人物如果只是某种观念的代名词，观众也许知道其“重要”，却未必会为其动情。只有当人物有具体的处境时，才会有清晰的情绪变化和可信的身体状态，观众也才会相信角色，进而走近角色。另一方面，今天的舞剧还应更自觉地描写当下的生活经验。观众并不只希望在舞台中央看到英雄人物、成功者和高光时刻，他们同样期待看到劳动者、城市青年、老年人等更为现实的面貌。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讨论“谁在剧场里被看见”并不是要把舞剧创作引向标签化、概念化，而是想提醒艺术创作者，观众不是抽象的“大众”，剧中人物也不是可以随时替换的符号。作品最终面对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观众愿不愿意跟着人物走下去，能不能从舞台上获得一点自己的经验，十分重要。
当今的观众，既需要在剧场中获得情感慰藉和精神滋养，也期待被作品轻轻推动，去看见自己人生经验之外的生活与命运。对艺术创作者而言，真正的创作自觉，是在每一次题材选择和人物塑造中反复追问：我正在邀请谁走进剧场?我希望观众在这2个小时里看见什么，又把什么带回观众的生活?如果这样的追问能够真正落到排练场里，落到人物关系和舞台细节之中，那么“好看”就不再只是热闹和刺激，而会成为一种更耐人寻味也更能留在观众心里的审美力量。舞剧这样的大型舞台艺术，不只要把一个故事讲完，也应该让原本彼此陌生的观众与剧中人在同一个剧场里短暂地理解对方;它不仅要让观众看见舞台上的人物和命运，更要让人在观看中重新认识自己、理解自己。说到底，剧场最动人的地方，不只是让我们看见别人，更是在命运里忽然认出自己。
作者系首都师范大学副教授 于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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